Secret City

城市裡面的祕密太多,不可見的部份我們通常花幾十年也說不定無法察覺,那需要一種敏銳度,一份決定性的好奇心,一種需要看到更黑的黑暗的慾望。

我跟著一群同樣跟我不知目的的年輕人,一同隨著史戴凡走。外頭天氣真的很糟,下著細細棉棉的雨,深秋的斯德哥爾摩天色灰黯是不用說的,街上的人多裹著全身黑衣,整個城市看來更沉重了些,在雨裡,每踏出一步都可以聽到腳下水窪、樹葉和石頭輕輕摩擦的聲音。史戴凡身段十分高宨、金髮、灰藍色的眼珠,很標準的瑞典英式英文口音,全身黑裝的他動作頗為俐落輕巧,他的衣服穿得非常地得體,雖然是極度低調的運動裝扮,卻清楚地看得出來其講究細節之處,他的長褲外還罩著一件少見的遮雨長褂,微微飄著,同樣是一身黑衣竟添了幾分柔美。我們約好下午兩點中在市中心的地鐵站碰頭,大家異常地準時出現,不到兩點三分,我們一行人離開地鐵站、離開人群,又不到三分鐘,我們拐過一個小彎,爬到地鐵站旁的石丘上,半個城市的景象且浮在眼前。

史戴凡領我們到石丘上的角落,開始跟我們自我介紹,隨後,開始提到今天的行程、旁邊地鐵站下我們看不到的風景…這是我第一次真正認識到urban exploration這個名詞,我才警覺,原來,這是一場都會冒險之旅,那個不可見的卻也不是卡爾維納說過的城市就要隨時出現。史戴凡平日目前從事電玩遊戲的研發,他一邊跟我們敘述遊戲的發展和劇情、如何運用urban exploration的概念和自己的經驗灌注到遊戲的精神與設計上,一邊和我們說明城市的「背面」的概念:這座石丘下,另外半座城市開始傳出震頻,我們的神經被史戴凡的話一句句掐緊,開始感應,全身毛髮都要束直了,而他不斷提醒我們,這是一趟安靜並且低調的旅程,我們必須看起來不引人側目、穩穩地隱形在街道中,而我們也千萬不要提到urban exploration這個字眼,提到藝術還好,但最好連藝術也不要提及。我們必須時時緊覺。斯德哥爾摩的城市景象,好像變臉似的,我突然覺得身旁的一切都陌生了起來。

這些提醒,讓我們多少有些緊張,但也興奮不已,我們要溜進去這個城市底層,不為人知的各種穴道裡,地鐵系統其地下建物外層和實際整個洞穴之間的縫隙間、地下水道系統、地下軍事防空洞…我們必須保持安靜地往黑暗邁進,而urban exploration最高的原則是不留下任何記號、痕跡,不破壞也不帶走任何東西。提高警覺,小心別觸碰警鈴系統,小心不要被逮見。

不被稱作地方的空間,一種無法界定的領地,在都市裡面隱匿著好幾層故事、好幾層的祕密,這些黑暗之地,在地圖上畫不出來,在歷史裡被遺忘。既非私人也非公用,是一種被都市的現代化過程所扭擠而覆蓋住的尷尬中帶 (in-between)。我的手電筒跟著我的手指輕顫,被我從包包裡掏出來,握在掌心裡,我的指尖冰涼。

我們鑽進地鐵旁的購物中心,一路往下到底層,轉了個彎,跑到比地下軌道更深的水平面下,那裡有幾個守衛攔下我們,史戴凡上前交涉了幾句,我們都儘量擺出輕鬆而自然的表情。接著,守衛點了點頭,願意幫我們開門,但是他必須伴同我們一塊進入這個目前被當作是儲藏室的超級巨大隧道。這第一個探險點,處於市中心的鬧區之中,潛藏在地鐵系統下層,進入穴道後我們聽得到列車嘎拉拉地經過頭頂的聲音,石穴裡面其實還算燈火通明,裡面埋著各種管線,石頭牆面上,看得到莫名其妙高度的通道或是出入口。史戴凡解釋,這可能是更早之前的都市地下系統所留下,而在目前的系統裡完全無用的建築遺跡:「那扇位置高度3.5米的門,看到了嗎?」他閃了一下手電筒,「那背後通往哪裡呢?可能是任何地方,也可能背後什麼都沒有,通道早已被堵壞、挪用…」這些是urban explorer 所思考的問題,他們鑽入城市底層,去尋找、追究一些或許不會有答案的歷史問題,而在這樣的未知之旅中,試探城市的、法律的界限,身體在這樣的移動之中,被黑暗馴服得迅捷、敏感,感官被喚醒…

我們鑽出第一個地洞,外面是一般的住宅區和商圈。從底下走出來,外面的馬路與行人顯得非常超現實,好像外界現實才是一個不真實的世界,我看著經過的咖啡店裡面精緻的擺設溫暖舒適的氣氛,緩緩地吐著煙跟身旁的斯洛維尼亞人說,我覺得咖啡廳看起來好奇怪,他笑著同意。我們被吩咐著要更加警覺,下一個目標,是一個冷戰時期所遺留下的防空洞,我們得真的謹慎小心,這次是非法入侵。史戴凡叫我們等著,他先繞路去另一個入口切掉警鈴系統,再從裡面幫我們開門。

這個防空洞的上方是一座教堂,教堂的門眉上寫著「不要害怕」。防空洞的入口是石灰水泥牆,牆上被塗鴨佔據,門上掛著鏽掉的鎖,一般的市民都不知道這門後的世界。我們到達入口時,覺得異常詭異,裡面竟然燈是亮著的,我們看不到史戴凡的身影,然門竟微微開著。我們只能安靜地在外面等著,臆測幾種可能的發生。又好幾分鐘之後,史戴凡終於出現,他也嚇了一跳,為何入口開著而燈點亮,他示意要我們安靜地從街上進入,隨後輕輕將門關起、拴上。身後的世界嘎啦關起。

我們在另一個地道中。這裡非常漆黑,在習慣黑暗之前,視線極差。洞穴裡的空氣叫人神經興奮,凝結著時間感。這完全像是一座地下空城,大型的樓梯往四處通去,非常整齊乾淨的空城,氣溫是地穴的常年溫度,不冷不熱,較街上溫暖許多,史戴凡好像回到家一樣,他把包包放下,外套褪去,裡面一件正紅色的短袖T恤跳出來,感受得到他眼睛裡的熱切和情緒。我們把手電筒都打開了,互相幫對方照明,順著階梯再攀到另一層的階梯。史戴凡跟我們說明,冷戰時期的瑞典清楚自己的戰力不足,於是蓋起防空洞,這個巨大的地下空間,是設計讓市民可以躲在地下幾個月、甚至上年的,於是空間的設計上…真的只有震撼可以形容,我沒辦法想像在這麼市中心的地方,底下蓋著這麼巨大的另外半個城市,這個黑暗沒有邊境。史戴凡不停敘述著關於urban exploration的觀念與生態,他的話揭示了一個祕密社會的存在-他們隱形地和我們並肩而存,卻有通往另外一個實體的地心世界的鑰匙;他們不對外渲染這個世界的存在,儘量保持這個世界的封閉與完好;他們以四至五人的小團體為單位,保持探險時的安全性,卻不進行更大的串連;他們並不代任何記號,然而史戴凡說若他在街上遇見另一個urban explorer,他可以辨別得出來;他們一身都會低調裝扮,然而全身的細胞都像是裝上雷達似地纖細敏感;他們被黑暗的地底世界引誘,無法降伏於這樣的刺激感,只能一直探險下去;他們完全不具破壞性,只是不斷地讓予自己的身體與感官,希冀此刻的未知可以想像從前的歷史。這種人,在瑞典約有2000人。

在那地底之下呼吸,我完全可以體會那種無法抗拒的探險熱情。身體與城市的關係完全改變,我到現在想起來都可以清楚地憶起裡面空氣的溫溼度,那種被時間包圍的感覺。震撼不足以形容我在那甬道裡面所能感受到的片刻體驗。史戴凡說,最棒的一次,他們幾個人在底下,辦了一場讀詩會…我光用想的,就覺得快要哭了出來。

這個地洞的其中一個出口,竟然埋在一個地下商城停車場裡,就像是任何一個你會天天經過,卻不會去打開的一道門而已。我從裡面走出來,外面天色已晚,我迅速隻身消失雨中,再不確定自己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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